我们今天如何评价鲁迅

近年来因为系统地评点鲁迅作品,并在此基础上撰写一本新的《鲁迅传》,所以必得重新进行文本的细读和资料的梳理。在重新细读和仔细梳理的过程中,我发现过去关于鲁迅的议论中,常有与鲁迅原意和基本事实不符之处,这一弊病至今在评论界也未能完全克服。最典型的例子,是关于提倡“遵命文学”和彻底否定传统文化的问题。长期以来,推崇鲁迅的人总喜欢说他是“遵命文学”的提倡者,并要求作家学习鲁迅精神,自觉地遵循领导意图来创作文艺作品;而另一些人又因此批评鲁迅,说他此论丧失了知识分子的独立精神,误导了作家。不错,鲁迅的确说过,他在五四时期所写的小说,“也可以说是‘遵命文学’”,但细勘其说话的语境,就不难发现,他说的是调侃话,讽刺话,这只要看看他在同一时期所发表的一些批判“遵命文学”的言论,就可明白。长期以来,鲁迅一直强调知识分子的独立精神和自由思想,批评依附观念,反对命题作文,非难帮忙文学与帮闲文学,可惜这些言论被有意地“遗忘”或无意地疏忽掉了。而且,在文化态度方面,大家只记得鲁迅说过“我以为要少——或者竟不——看中国书,多看外国书”这句话,而无视于他在从事文化工作之始,就表明自己的价值取向:“外之既不后于世界之思潮,内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脉,取今复古,别立新宗”,更不说他还做了大量整理、研究、介绍古代文化遗产的工作。他所反对的,只是停滞、倒退、不求发展的文化观念,和那些假古董所放出的假毫光。

真实是文学的生命。传记和回忆录之类纪实性作品,更不能偏离事实。但是,在有关鲁迅的回忆资料中,却颇有与事实不甚相符的记载,其中有些还不一定是记忆的模糊,而是有意的夸大和虚张。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多方面的:一是迫于政治压力,凡是受过政治批判的人物,虽然当时与鲁迅关系密切,受到鲁迅信任,也要从回忆中删除,或者斥责他们如何利用鲁迅;二是迎合主流话语,按照上峰所定的调子来回忆鲁迅,于是有些地方“拔高”,有些地方隐去,无形中离开了真实的鲁迅;三是对于有地位的人物,即使在当时做了错事而受到鲁迅批评的,也要竭力回避。我无意于责怪那些回忆者,只觉得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悲哀。好在鲁迅本人的文字还在,原始资料也还没有完全泯灭,我们可以据此来加以辨别。